浮生的日历: 《快雪堂日记》中的晚明生活

　　晚明天主教入华的历史进程，使古老的大明帝国顺利跟上了世界历史近代化的步伐。亲眼见证世界化大幕拉开的冯梦祯，在他的频繁的游宴诗酒、婚丧嫁娶的日日所录之中，竟也留下些许未来中西交流的蛛丝马迹，证明新旧、中西之间，冥冥之中确拥有普遍联系的可能与方式。

　　楔子：掌故

　　就在晚明著名的万历十五年（1587）七月夏末，如注的大雨下了一整天，地上“积水盈尺”。已谪居在杭州家中的翰林冯梦祯（15481606），这天却有些忙碌，大学者王肯堂、同邑项道民等宾朋纷纷有名贴、礼品送来府上；到了晚上，名医老友缪希雍又亲自登门拜访，这让他颇有些应接不暇。即便如此，仍有一位闽南来客的拜帖，吸引了这位冯太史的注意。也是，冒着这么大的雨，不远千里，专程来冯府投刺约见，想必一定是有故事的人（《快雪堂日记》万历十五年七月二十九条）。

　　第二天，大雨依旧，这位客人终于现身。他叫林尚炅，字丙卿，号玄江，福建福清人。林某人没有科名，是位游走京冀的商人。据说林的为人颇有义气，也曾经家财万贯，后来渐渐“萧然贫矣”。林尚炅此行来杭州，本与生意有关；因为冯梦祯同科的好友状元沈懋学（15391582）的介绍，才促成了此次见面。这位看似再普通不过的冯府来客，确实也没有在冯梦祯当天的日记里留下太多痕迹，但实事恐怕并没有那么简单。因为从另一处记载中，后人能有足够的想象空间，来推测那天冯、林二人会面时，太史心中的忐忑与不安。

　　晚明著名笔记《万历野获编》的作者沈德符，是冯梦祯女婿沈凤的哥哥，年轻时一直跟随冯梦祯身边，知道这位弟翁不少旧闻。沈氏极佩服这位丁丑会元的学问为人，但也轻易不愿意放过公布老世翁花边掌故的机会。比如，他提到万历年间，北京有一位著名歌姬，叫作刘凤台，辗转约会几位青年才俊后，最后嫁于一位富商，就是那位林尚炅。但好景不长，万历十六年，刘姬香消玉陨于北京。而这位刘大美人原来的相好之中，就有冯梦祯与沈懋学。这对万历丁丑科的廷、会二元（冯为会元，沈为状元）在科考的前一年，应当与刘凤台度过了相当难忘的时光。沈德符记载，冯老跟他说过：刘姬不仅美不待言，尤其“荐枕时肌体之柔腻，情致之婉媚，兼飞燕合德而有之”。沈氏这笔调，是一点没打算替弟翁讳言的意思（《万历野获编》“刘凤台”条）。如此尤物最终所嫁之人，竟出现在自己面前，其中的尴尬与无措，就显得颇耐人寻味了。

　　时间到了次年的万历十六年底，又是一个雨夜，冯氏从来访的林氏的族人处得知：林尚炅连夜北上，因为歌姬刘凤台在北京去世！冯氏当天日记里承认，刘姬的身份自己是知道，且隆庆五年第一次上京科考就认识。不过沈德符的记录里，当晚的冯梦祯内心“感慨甚深”，甚至还为之做了首诗：

　　昔年曾醉美人家，

　　却恨花开又落花。

　　司马青衫旧时泪，

　　因风吹不到琵琶。

　　林尚炅看到这首诗的时候竟然“不以为忤”，似乎也颇认可会元公当年的风流韵事。这首诗没有收入冯氏陨后诸子、门生所刻《快雪堂集》之中，颇有些编者为尊者讳的意思；而在冯氏自己的日记里，留下的文字亦静如止水：

　　予辛未赴公车，曾识其人。（《日记》万历十六年十二月二十八）

　　日记

　　后世的读者当然不会苛求作者，为什么没在日记里将自己的情感史暴露的一览无余毕竟日记历来都不是留供抒情的地方。甚至，我们应当庆幸，还有这样一部明代的日记依然存世，让我们能真实体会，数百年前人们日常的生活琐碎。

　　这位日记的主人，浙江秀水人冯梦祯，是万历五年进士科考的会元，廷试后落到了二甲。那不过是他背运的起点，很快在中式后的第九年，冯梦祯遭贬谪家居，时年四十岁。这之前他在官场最大的作为，只不过是在张居正“夺情”案中，声援过被罢免的清流同僚而已。六年后，重新被启用的冯梦祯，做到了南京国子监祭酒。在自己五十一岁生日前夕，他又遭到弹劾罢免，自此归乡故里。从万历十四年罢官以后，冯梦祯开始了自己十八年的日记生涯。他将平日所会之友、所赋诗文、山川水道、三教九流以及自己经历或错过的政治生活，悉数记载在内。尽管日记在最终付梓前，略有损失与裁剪，但是保留下来的十数卷《快雪堂日记》的内容已经足够丰富。

　　日记收入冯梦祯身后所刻六十四卷《快雪堂集》中卷四十七至六十二，别集另有卷二十七《天目游记》与卷二十八中《乙巳十月出行记》，因体例与日记相仿，亦可视为日记的补充。《快雪堂集》有冯之弟子黄汝亨、朱之蕃于万历四十四年所刻的版本，许多图书馆古籍部都有收藏，四库存目丛书影印。另有存世清抄本《快雪堂日记》一种，仅存五卷数，不及原日记一半，收藏于国图，《历代日记丛钞》丛书曾影印。不过这个抄本可能就是从刻本过录的，证据就是万历二十三年三月初十，冯梦祯在径山上听说憨山德清“乙未之狱”时记道：

　　闻严旨逮治僧德清者，即“愍山”也。盖以道宫久毁，因盖佛屋，遂至此，可叹。

　　这里，刻本与抄本皆作“愍山”。略知晚明掌故的读者都知道，这起因改道宫而作佛屋的僧案，显然就是高僧憨山德清（15461623），于青岛崂山所遭遇到的。“憨”误作“愍”发生的频率，应该不会太高，则二本之间的关联可以推知。

　　冯梦祯一生最高官阶，不过从四品的南国子祭酒，所历又无太多抱负与坎坷，但凭借近二十载日记的生活，他依然可以得到当今明代研究者的广泛关注。学界已有的黄卓越、丁小明等学者的单篇论文及胡玺、魏红艳等的专题硕博士论文，从许多方面讨论了此种晚明日记所蕴含的内容与价值，让读者体会到了这位晚明士大夫多彩丰富的一面。甚至《快雪堂日记》还成为明清江南气候史研究者关注的对象。冯太史原本每天顺手记录下的阴晴雨雪，数百年后被视为了气象史重要的数据，倒是颇有些出人意料。

　　证明自己身后的墓志铭被人写错，算是冯梦祯写下这部日记的另一意外收获。冯梦祯身后墓志铭，是由晚辈文坛领袖钱谦益（15821664）撰写的。牧斋在《南京国子监祭酒冯公墓志铭》中说冯梦祯“卒于万历乙巳（三十三年，1605）十月廿二日，享年五十有八”。正是由于牧斋的影响力，此说几成为定谳。冯氏的日记的确只到1605年农历六月，但同属日记文体的《乙巳十月出行记》，一直记录了当年十月、十一月的行程。所以不仅乙巳年十月廿二日冯梦祯依然在世，我们还能准确地了解那几日他的行程：因为幼子新娶，儿媳一月后需归宁，冯氏本人又有多场外地的丧礼要出席，当年的十月，他坐着船沿运河一路北向，吴兴、苏州、无锡诸郡都有停靠。就在十月廿二日当天，冯梦祯一行夜泊浒墅关。是夜，招待他们的钞关负责人叫刘戡之。此君家世颇可以一提，他是前南工部尚书刘一儒的长子；还有个更显赫的身份：前相张居正的女婿。这位低调的名宦之后，给冯祭酒留下极好的印象，约了返程继续相聚。

　　如此一来，钱谦益的墓志铭显然是错了，研究者尝试给出过一些解释，也从冯氏老友丁元荐的文章中找到他的卒年日期可能是腊月廿三日，无论如何，从传世日记所载，纠正自己卒年的通行说法，无疑是日记主人值得庆幸的地方。

　　身份

　　作为一位文人士大夫，后来的国子监祭酒，公共领域里的冯梦祯，一直是以学者与官员的身份示人。尽管存世日记中，成功避开了晚明政坛历次激烈的党派争斗，比如万历十五年的京察（他的日记写作始于二月京察后的四月），二十一年的京察（是年日记始于四月），二十六年“忧危议”（片言提及同僚被贬），三十一年“续忧危议”（次年初冯梦祯因得知自己崇奉的紫柏大和尚瘐死锦衣卫，才在日记里留了一笔），但他确实也曾以祭酒的身份结纳士子，整理典籍，刊刻旧史，就连不为后世所熟悉的“时文”教学，也被研究者拈出当然，作为科考第一名的冯梦祯，对自己的时文能力与品位，是相当自信的。

　　到了私领域之中，冯梦祯则能兼各种有趣身份于一身。比如，作为一个戏曲评论家，冯梦祯显示出自己不低的品位，汤显祖、高濂、屠本峻、王骥德都与其过从甚密，屠隆更是他的同科好友，二人多次同赏屠隆所作名剧《昙花记》。《万历野获编》也记载了冯梦祯解屠隆《昙花记》的玄机；至于剧中主人公“木清泰”，是不是真的对应屠隆的相好“西宁侯”宋氏，那是观者自度了。

　　同时，冯梦祯是一位卓越的书画收藏家，不过我们看到用在冯氏别墅、别集中的“快雪”之名，并非是他真的收藏书圣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那幅名作实际藏于其好友王稚登手里，冯氏在此，不过是借用一下现成的典故；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新房上梁时“积雪初晴”，所以才用此名。不过他对于宋元人的碑帖书画，仍颇有收藏，日记中记录到的藏品，就有宋拓高宗临二王帖、旧本《淳化帖》、李思训《长江六月图卷》等，而压箱底的王维《雪霁图》，连大画家董其昌也觊觎玩赏多次，至于宋版书《文选》之类的古籍，都不算显眼了。

　　日记还保留了许多冯氏相熟的收藏家与古董商人，及其手里传世的珍宝。除了王稚登手里的《快雪时晴帖》外，戏曲家高濂手里也藏了好多唐宋时的名作，每次相见，冯梦祯都要逼主人拿写出来以供玩赏，高藏的珍本郭忠恕临的《辋川图》、开皇本《兰亭集序》摹本，冯氏都曾多次寓目。

　　古董商人里面，有位人物值得标出，他就是著名徽州文人汪道昆、道贯兄弟的族弟，诗人汪道会，字仲嘉。身为名士的他，做起古董生意来，也一点不含糊。汪仲嘉一会儿展示泉州本《淳化阁帖》，让冯梦祯叹服不已（万历二十五年十月初三）；一会儿拿来王羲之的《十七帖》，冯梦祯又一次爱不释手。当然，这位徽商的后裔与冯太史最成功的买卖，是把一块西湖孤山上的好地，卖给了这位冯大司成，成就了冯梦祯最得意的“快雪堂”别墅（万历二十五年十月十七）。

　　同时，冯梦祯还是个传统宗教的大护法，这一点在翻阅日记时非常容易看出。频繁地斋僧礼佛，兴复寺观，刊刻大藏，以及与各地僧道间的互动，显示出冯梦祯作为江南护法金汤十分称职的一面。甚至，向道士们请教长生、房中术的经历，他也忠实地保存在日记中（见拙作《晚明冯梦祯信仰的微分》）。只是，这些纷繁的信仰生活，不能被简单视作出于相似的出世或修行的愿望；比如冯梦祯参与高僧云栖宏（15351615）放生法会的初衷，与其追随紫柏真可（15431603）与密藏道开师徒捐资刻藏相较，其背后就有完全不同的因缘际会与现实考量，并能真正体现信仰生活内外，晚明士大夫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所。

　　宗教

　　中国佛教在晚明时代迎来了一次久违的复兴，这次复兴的机缘是多方面的，其中有精英们广泛结交出家人，形成僧俗交涉的公共场域；也有社会经济高速发展后，继发的信仰需求，甚至，藏传佛教的僧团与教义，也为汉地佛教注入了学术的活力。此外，仍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外部动力，此时的高僧与教团得到了宫廷的支持。神宗皇帝的生母慈圣太后，因其佞佛的举动，而被视为当时佛教圈的转轮王再世，世俗间的第一护法。她藉内宫之力，向僧团提供庇护与檀施，整个帝国的佛教生态因之发生了质的改观：寺院得到复建或新修，高僧受到隆遇、甚至可以出入禁宫，得到世俗无尽的崇奉与敬仰，著名的“万历三高僧”，就是那个时代精英出家人的代表。而作为高僧们的同龄人，冯梦祯同时与这三位尊宿都有交往，这一点，日记里有明确的记录。

　　与高僧们为方内交的慈圣李太后，在丰富的宗教生活之外，还尽情地施展她作为母后临朝的权力游戏，而其中的一些举动导致与小皇帝母子失和；在神宗皇帝成年后，这些内闱龃龉，逐渐酿成巨大的政治问题，尤其是神宗储位选立这一关键问题上。因为神宗正宫王皇后不能生育皇子，而郑贵妃得不到慈圣的认可，连带着郑贵妃的儿子福王朱常洵也遭到祖母的排斥。福王的哥哥皇长子朱常洛、即日后的明光宗，虽然出身远逊三弟，却一直保有祖母的支持。陈寅恪先生说过，晚明党争的源头就是万历朝为立储展开的“国本争”，而对峙的双方，分别是支持光宗的后党，与支持福王的帝妃党。后党拥有“立长”这一古训的道德制高点，而聚拢了一批清流进士。他们频繁用自己的政治生命相搏，向皇帝进谏早日立皇长子，这其中的许多人，都在《快雪堂日记》中出现过身影，如卢洪春、姚思仁、陈禹谟、万国钦、张栋等等，作为他们的老友，冯梦祯支持清流的态度也是显而易见的。

　　诡吊的是：因为有慈圣太后存在，依附于其中的僧俗精英们，则被迫在许多关键事态中站队，比如高僧不得不亲自参与到“国本争”的泥潭之中，而朝野士大夫亲近佛教与特定高僧群体，也一并成为某种政治站队的考量；护持佛法，尤其对京师、五台山等处皇家寺院的礼敬，在万历朝俨然成为某种政治清流的代表而得到表彰。大学士张位，吏部尚书陆光祖、曾同亨等高官，都是这种佛教护法与清流士大夫的结合体，祭酒冯梦祯，亦复如是。

　　即便隐晦如《快雪堂日记》的文字，我们依然能够发现冯梦祯积极参与五台山刻方册大藏的举动，以及在之后大藏南迁余杭径山前后，所付出的努力。当日佛教僧团领袖之一、慈圣太后方外交紫柏真可，就视冯梦祯为法门金汤。自唱缘刻藏伊始，冯梦祯为协助紫柏高弟密藏道开，二人互动频繁，显示出冯氏对佛教信仰与清流立场的双重认可。期间，慈圣太后派出高僧南下，送北藏大藏经至天台山，冯梦祯尽力为其安排从杭州东去的行程（日记万历十五年六月二十一），在吴兴城山与密藏道开亲自会面讨论刻藏前期安排（日记万历十六年十二月十八），与道开及其师弟幻居，一同考察径山诸刹，作为五台山经场的备选（日记万历十七年正月初十），与密藏一同商定南方檀施供给（日记万历十七年四月二十）等等。此次方册大藏的宏业，可以视作紫柏大师师徒保国运、示好内宫的绝佳举动，其政治意义毫不逊于大藏经的宗教意义本身。从嘉兴藏准备期的万历十四年，至五台山经场南迁的万历二十年，冯梦祯大部分时间

　　谪居南方，俨然是南方护法第一人，可谓居功至伟。但是五台山刻经场因为各种政治抵牾，于万历二十年解散回南，三年后三高僧中另一位憨山德清，因为僧案下狱贬谪岭南，又过了九年，紫柏真可因“续忧危议案”瘐死。这其中的起落，在《快雪堂日记》中都得到了或点滴或碎片的体现，保留了一位居士兼清流士大夫的现场观感，也使得《快雪堂日记》成为研究晚明佛教进程重要的一手材料。

　　因缘

　　研究日记的学者，因长期专注于此，有时候比作者还要熟悉日记中的生活。作者在十数年的记录中，许多人事不过是过眼云烟，很快就忘记；百十年后学者拾了过去，倒翻出一段公案也未可知，正所谓“写着无意，观者有心”。今天从还算完整的《快雪堂日记》里，也能寻出冯梦祯几段颇为奇特的因缘。

　　冯梦祯极其倾慕紫柏大师，为紫柏座下俗家弟子，世所共知。但他的朋友之中，却有几位对紫柏大师不甚礼敬的人物。比如同为居士士大夫的虞淳熙，就在学术上不甚赞同紫柏，并对紫柏所尊敬的宋高僧慧洪觉范，也不甚赞同：“（虞）长孺论议，颇不服达观师，且不服觉范《法华》论。”（日记万历十七年十一月初十）另一位冯氏的同乡兼同年陈泰来，似乎对紫柏更不客气。陈后来英年早逝，冯太史感叹那一定是谤僧所致：“闻陈伯符讣始的。始，伯符谤达观师，吾疑当受报，果有此，可叹。”（日记万历二十一年十一月初八）好友私下与自己崇拜的高僧不合，已让冯氏有点无可奈何，何况后来掀起攻禅之风、导致老师下狱的人，也与自己有交。

　　时间到了十年后的春天，冯梦祯收到紫柏大师从北京寄来的信，信中说到自己的另一位居士好友沈令誉、同时也是位名医，为当时的礼部尚书冯琦看病，断言这位冯公若不就此归隐，命将不保。果然，刚过四十的冯琦就死在任上。冯琦惹恼紫柏的地方，就是他在几个月前上疏神宗：鉴于科场士子答题屡用佛语，取代圣贤之言，希望皇帝能对泛滥的习禅之风有所禁止，此疏深得皇帝赞许，京师遂掀起攻禅之风。尽管冯琦阳寿不永，但政府对佛教的打击依然不期而至，最终波及紫柏本人，于同年坐化诏狱。

　　这位让紫柏和尚不快的临朐冯尚书，就是冯梦祯的科场同年，尽管二人未必有多亲密，但是《快雪堂日记》中还是有过多次书信往来的记录，时间都早在万历十七十八年间。日记中竟有不少人质疑皈依老师紫柏，似乎也是冯梦祯自己没料到的。

　　紫柏大师坐化锦衣卫引起的法难，使得晚明京师佛教势力暂时失去了领袖。这一短暂的信仰真空，却让初来的天主教教团找到了机会。就在李贽、紫柏二大教主相继殒命的时候，以利玛窦为代表的天主教传教士，开始频繁接触京中朝野士大夫，甚至是禁宫之内的皇帝本人，且给对方留下非常不错的印象。这以后的数十年间，天主教势力携其带来的科学、技术、思想、信仰，逐渐成为大明朝野不可或缺的一股力量不过那是快雪堂主人冯梦祯所没有机会看到的。逝世于17世纪初叶的冯祭酒，只是望到了这一幕文化交流大变革来临的最前夜，并在那时遇到了一群尚嫌懵懂的时代人物。

　　话说回来，在《快雪堂日记》里出现的利玛窦，已经是游走京师权贵圈的红人了。冯氏在听京师南来的掌故时，得知有“厉马豆”传教士在传播福音，表示那不过是“小乘外道”，可惜士大夫中都有上当的人（日记万历三十年五月初四）。次年，冯梦祯遇到了老友瞿汝稷的弟弟瞿汝夔；尽管据说这兄弟俩关系势同水火，不过冯梦祯似乎挺愿意敷衍一下这位与自己一样爱好风水学的人物：“款瞿太素、高静斋，同看阳宅，玄空装卦诀，略露端倪，余尽洞然。”（日记万历三十一年八月初十）当然，我们并不知道冯梦祯是不是清楚，这位瞿太素早在多年前就与利玛窦有过接触，那时传教士们还在边远的肇庆城奋斗。日记中对利、瞿的描写与评价，依然可以看作冯梦祯对初来天主教团体的反馈。

　　不过，有时候不反馈不代表不曾出现过。日记万历十八年三月三十记有：

　　杨仲坚来，饷父诗集，求序。

　　这位当时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杨仲坚”，还是杭州文化圈一位默默无闻的年轻后辈，日记里的“仲坚”，仅有几次陪着冯老游湖赏花的记录；甚至，他父亲杨兆坊的诗集，似乎也没得到冯祭酒的赐序。但这位年轻人在年过半百后，领洗名弥格尔(Michael)，使得整个文化史都记住了这位天主教奉教柱石的名字，他就是杨廷筠。

　　数年后的万历二十三年三月三十五那天，冯梦祯去乌程马要这个地方吊丧，丧主是前辈沈节甫的父亲与夫人。在见过了沈家诸子后，冯氏还去附近的慈恩教寺转了一圈。这天日记里出现的邻家小孩，日后却有着非凡的仕途这两位丧母的小孩，兄弟二人同一年中的举，弟弟还中了解元。中式后二人相继都做了部院尚书，哥哥还入了内阁。哥哥的名字叫沈 ，弟弟叫沈演。时年五十不到的冯梦祯，当然不会预见，其中一位乌程沈氏后生沈，在二十多年后，为入华的天主教团体带去了第一次大教案，在华天主教士被遣散，教堂被拆毁，教会活动一度陷入低潮，杨廷筠等奉教士大夫的不少努力，就此付诸东流。因缘若此，莫能名其妙。

　　晚明天主教入华的历史进程，使古老的大明帝国顺利跟上了世界历史近代化的步伐。亲眼见证世界化大幕拉开的冯梦祯，在他的频繁的游宴诗酒、婚丧嫁娶的日日所录之中，竟也留下些许未来中西交流的蛛丝马迹，证明新旧、中西之间，冥冥之中确拥有普遍联系的可能与方式，这或许是这本近世文人日记，留给今天读者最奇妙之处。（作者单位：复旦大学中华古籍保护研究院）